夜深人静，淳淳已经在噩梦里挣扎了很久。他先是嘴唇微动，后来连被子也被一脚踢翻。淳淳嗓子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，那声音像是哭，又像是一种挣扎的无奈。焦急的脸蛋上挂着两行泪珠。老王知道孙子又做噩梦了，他起身帮淳淳盖好被子，然后摸着孙子的脑瓜儿，轻轻地叫醒他。“大孙儿，不怕，爷爷下地开灯去。”醒来后的淳淳喘着粗气，头上是一脑门的汗，像经历了一场重感冒。
这几年，淳淳时常会进入这种梦境，那是一种来自骨血中的悲伤和思念。一切都要从淳淳五年前放学的那个下午说起。事发的前一个星期，淳淳家刚杀了肥猪，淳淳妈知道儿子最爱吃自己炸的油渣。于是很早就留出了猪身上的肥膘肉，一方面能熬一大盆猪油，另一方面还能让儿子大饱口福。
“妈，我走啦，你四点半开始做，这样我到家就能吃上猪肉渣。”淳淳开开心心地走出了家门，在课堂上就已经浮想联翩，恨不得下午的课程早早结束，好早点吃到心心念念的猪肉渣了。（图为2024年走访时的照片）
对于儿子的期盼，母亲从来不敢怠慢。淳淳妈把肥膘分成一个个小块，等着快到儿子放学时下锅。可疾病说来就来，突发的心梗在几分钟内夺走了她的生命。倒下时手里还抓着铲子，腰上系着围裙。
淳淳兴高采烈地踏进家门：“妈，我咋没闻着香味啊！不是说好四点多开始做吗？”怀着期待的心情，他急匆匆冲进厨房，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，最终成了他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悲痛。淳淳妈躺在灶台旁，案板上的猪肉块堆得整整齐齐。淳淳发疯似的呼喊求救，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晕倒。等大人们赶到时，淳淳妈已无呼吸。
淳淳妈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。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她心中还惦念着儿子没吃到的肉渣，或许还揣测着儿子从开心到瞬间绝望的强烈落差，但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了。母亲的后事处理完毕后，淳淳爸去了外地打工，每年只有过年时偶尔回来一趟。淳淳搬到水泥房和爷爷一起生活，慢慢适应了没有妈妈的日子。只有在一些特殊节日，淳淳才会拿出妈妈的照片，抱着大哭一场。
“爷爷，我不想吃猪肉渣了，一点也不想吃，因为一看到它，我就会想起妈妈。”豆大的眼泪滴进饭碗里。老王什么也没说，站起身端走了那碗孙子曾视作大餐的肉渣。老王心里明白，孙子长大了，心里能藏事了。
“爷爷，你说过人没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，为什么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了呢？”
“因为他们不想让牵挂他们的家人伤心，所以就不亮了。”
老王的理由天衣无缝，可却瞒不过读书识字的孙子。淳淳说：“爷爷你说得不对，是空气污染了，它把我们的思念从中间拦断了。”淳淳的话说出口，老王多年未流的泪瞬间湿润了眼睛。他明白，自己再怎么对孙子好，也代替不了父母，然而淳淳的妈妈不在了，爸爸又如影随形般远离。（图为2024年走访时的照片）
祖孙俩的生活被禁锢在狭小的水泥房里，这里不仅居住条件恶劣，日常生活也得不到保障。老王年轻时患上风湿，晚上一阵阵疼痛折磨着他。刚刚要入睡，淳淳的哭声又让他彻夜难眠。儿子在外打工，除了租房吃喝，一年只能给老王一万元生活费。老王必须将这钱掰开揉碎，分成几份：一份应付柴米油盐，一份备着常用药，另一份留给孙子上学用。
猪肉渣再也没出现在餐桌上，淳淳也变得越来越安静。有时他会突然停下笔，偷偷去废弃的火车桥洞独自一人呆着。那里似乎成了他想念妈妈的秘密基地，在那里淳淳可以肆意哭泣，诉说一天来的不顺。
老王指望不上儿子，电话很少打来。在这五年里，老王用干枯的双手努力为孙子撑起一片残缺的天。他笨拙地扮演着爷爷、爸爸、妈妈三个角色。孙子的话越来越少，性格也不如从前活泼。老王想打开孙子的心结，却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。他只能尽力多挣些零花钱，让孙子淳淳穿得干净，文具齐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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